旧游何在何旧游

何旧游/关沉浮/利维坦/那玛米亚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Ziz 栖枝 2

二 而恐惧的力量是无限的

王畿城的秋天并不是什么好时候。夹杂着黄沙的狂风席卷着紫晶堡,德拉贡-龙榭大帝在六百年前建造起来的城堡上作为窗玻璃的大片大片紫水晶在黄风中看起来就像黑色的洞窟。在秋风停止的时候,那些纯白和香槟色为主体的城堡上梦幻般的紫水晶窗户令全国都魂牵梦绕。以紫晶堡为中心的王畿城中也许只有红坊那里的商人会早早起来做生意,一个个也捂得严严实实的。而在这样并不讨人喜欢的早上,埃辛公爵戴着一顶毡毛帽子出现在街上。他身穿着一身深驼色的斗篷把他杏黄的袍子盖住,又拿着一条米白的丝巾掩住口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说真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简直是自杀,因为一刻钟后你就能看见那条丝巾上出现灰黄色的污渍,那就是被挡在外面的黄沙和灰尘。
埃辛公爵向远离紫晶堡的方向拐了很久,钻进了红坊背后的那一片蚂蚁窝。这些由最廉价的原料建造的贫民窟一直从红坊背后绵延到圣光大教堂,地上地下都有,死人活人同住。一切最下贱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容身之处,靠时不时装模作样发发善心的皇帝和主教施舍的野菜汤养活着,或者反过去养活食腐的乌鸦。他的矛隼安静地待在精神图景里,在永远明媚晴朗的春日天空中飞翔。他有时候还挺羡慕他的矛隼,至少它可以选择不遭这份洋罪。好在刻意拔高的墙壁和千折百回又狭窄到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行的小巷大大减少了刀割一般的痛苦。这样的建筑设计不怎么方便卖⊥淫和赌博,但是在暴虐的大自然面前,谁都得低头。
“发发善心吧……”倚坐在拐角躲风的瞎叫花子听见有人来,下意识地晃动手中破破烂烂的铁皮盒子,少得可怜的两枚硬币哗啦哗啦作响。
若是在平时,说什么埃辛公爵也是不会冒险来这里跟线人接头的。然而这个消息太过重要,他不放心任何人的转述。一个穿着破烂的贫民说出的真相只会被当做白日梦,公爵家小厮的梦话却会被口耳相传。多么荒谬,真相的所在竟要为叙述者的身份而改。
埃辛公爵在眼前一黑之前的最后一瞬间想起戴尔斐《为何》中的一句话。
你看那些虫豸,生在黑暗中便匍匐于地,生在光明处便能飞。

三十七岁的菲利普 卡巴拉大帝正躺在一张樱桃木摇椅上,隔着古旧的紫水晶窗眺望远方的圣光大教堂。两个衣着华贵的宫女静悄悄地站在两旁,为他的高脚杯倒上萨尼费的甜酒。远道而来的琼浆在杯子中泛起甜美的金色波纹,裹着萨尼费灼目的阳光和扎克塔港醉人的海风,在菲利普的口中匆匆滑过。
菲利普 卡巴拉大帝四年前还姓莱特,没有人会喜欢这个姓氏。那些得不到姓氏或者干脆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子总是被教会假惺惺地安上个“光芒”作为后缀。莱特姑娘们匆匆嫁人改跟夫姓,莱特汉子们通常远走他乡自取姓氏重新做人。姓莱特的总是会被人报以异样的眼光,尤其是当他还是个皇室的莱特的时候。并不会有谁真的相信教会那一套“受了我们的净化你就拥有了新的生命,洗去父辈不洁的缘由你还是一个纯净的人,与他人相同平等并无异样”这样三岁小孩不信的话。
不过现在情况好了很多。在跪拜和死亡之间二选一,傻子都知道要选能活下去的那个。除了蚂蚁窝那边还有叫他“野种皇帝”而没有被斩首示众的漏网之鱼以外,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为卡巴拉大帝。毕竟,血洗紫晶堡也还算得上骇人听闻。
菲利普嘬着甜酒,手中把玩着一只手镯。
雕刻着繁复树木花纹的木门无声地开启,一个穿着软底鞋的金发小厮小步走进来,轻轻跪在菲利普那张摇椅旁边。
“陛下,您的御前会议已经到齐,需要为您更衣吗?”
菲利普不为所动。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透过绛紫色的水晶和漫天黄沙眺望着远处只剩下一道灰蒙蒙影子的王畿城墙。他捏着酒杯的那条胳膊搁在斑柏人花了几年心血雕琢的红木矮八仙桌边上,另一条胳膊收在怀里,像转佛珠那样转着那只手镯。
“……陛下,您的御前会议已经到齐,需要为您更衣吗?”
金发小厮重复道。
“我没有聋,”菲利普甚至没有分心去看那个小厮一眼。
夹着冰碴的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后面站着的宫女脸色苍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您需要更衣吗?”金发小厮也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去看菲利普的反应。
菲利普把杯子往桌上一撂,木头与琉璃相击,发出铛的一下脆响。其中一个宫女吓得一颤,红了眼圈差点哭出来。
“喝了它,提图斯。”菲利普的声音轻飘飘的。
提图斯垂着眼帘不与菲利普对视,轻柔而迅速地喝完了杯子里残留的酒。菲利普从他手里拎回杯子,上下打量了一圈提图斯,朝他抬抬下巴。
而提图斯小小地给宫女们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立刻安静地撤离现场。被吓得狠的那个差点绊了一跤,被她的同伴及时拉住站起来,没有吸引菲利普更多的注意力。
“我有这么可怕吗,提图斯?”菲利普听着门外女性劫后余生般无法压抑的小声抽泣,故作疑惑地转头询问。
提图斯专心致志地给他的国王整理衣服“您比您想象的要更为恐怖,陛下。毕竟您的名字已经上升到了药用层面。”
“专治小儿夜啼,嗯?”菲利普突然一伸手掐住了提图斯的脖子。
“如我所言,陛下,您比您想象的更为恐怖。”提图斯呼吸不顺,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请别妄自菲薄。”
菲利普笑起来,刚刚还掐着提图斯脖颈的那只手亲昵地抚摸他的脸颊。他低下头,嘴唇恶毒地弯起来,凑近提图斯的耳朵。
“但是愿圣光保佑你,提图斯。”
提图斯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他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有条不紊地整理菲利普琥珀色的朝服。产自白玻的名贵丝绸上绣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梢开着乳白的苹果花,树底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树根向下延伸,越来越细的棕色须根一直纠缠蔓延向下舒展到腰上,最终和菲利普的腰带融合。朝服下摆渐变成了泥土的金棕色,又绣满了星图,正面中间绣着一只带着一半翅膀的圣光之眼。
提图斯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把树枝形状的金王冠稳稳当当戴到菲利普脑袋上。
“准备好了,陛下。”
菲利普站在原地“告诉我,提图斯。”
提图斯垂手站在一边,眼睛看向菲利普身上绣着的苹果花。
“不怕死的人很多,但是为什么四年零十一个月之后,我身边还能叫出名字的人就只剩下你了呢?”
“死亡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陛下,死亡只是一种困难的解脱,尤其是别人已经替你下了决定的时候。他们怕的是在死亡之前的那一部分,关于痛苦和折磨,羞耻和受辱。”提图斯轻声回答“我也怕这一部分。”
菲利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只不过是……无处可去罢了。宫女一批一批总会有的,轮班轮到了也就忍那么一下,装作被吓坏了的可以调去别处,要么交些钱离开这里还可以回家。其他无处可去的人都死光了,所以您只认识我。”
提图斯为菲利普打开门“而恐惧的力量是无限的,陛下。”
“是啊。”菲利普轻声说“恐惧。”
他面前的走廊一左一右整整齐齐地跪了两排朝中重臣。
菲利普从他们中间走过,各式各样贵重的礼服随着他走过的步伐无声地起身,跟在他身后。他们背后的家徽:猫头鹰,牡鹿,响尾蛇,人鱼,老虎,狼,狐狸,锦鸡,跟着世界之树缓缓前行,好像是圣光经里的故事一样。
世界的君王带着世界前行,而这君王却总是在绕圈子。

埃辛公爵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王畿城上上下下。
“他是被人刺杀的,陛下。”费尔南德斯 采尼毕恭毕敬地站在自己的位置前。他胸口戴着一只银子做的狐狸胸针,把他深红色的长袍别住。绿霖年间的圆桌迄今为止仍然在使用,而菲利普-丰都皇帝和他以前的所有皇帝一样,日常上朝只在圆桌上以示平等和尊重,现在看来则更加讽刺。
“刺客的手法非常老道,应该受过专业训练。”采尼偷偷瞄了一眼菲利普的反应“推测没错的话是从侧面或者后面一刀割喉,埃辛公爵没受什么苦就去了。”
“埃辛公爵的儿子呢?”菲利普没什么表情“我们总归是需要一个财政大臣的。”
采尼为难了一瞬间“欧文 埃辛已经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现在正在世政厅外等待,您要召他进来吗?”
菲利普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叫他进来。”
一直守在门口的提图斯转身出门向光王殿的方向离开。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菲利普倚在他缝着一打精致软垫的椅子上,手中仍然把玩着那只手镯。
“启禀陛下,上个祈祷日之前茂华塔的叶城下属西叶镇一家旅馆遭到袭击,死者多为即将参与面试索拉达的孩子。”
“茂华塔的事,让易丹自己解决。”菲利普皱了皱眉“这个月已经几次了?”
“两个月以来全国境内第三次出现,陛下。”劳伦本人就跟他们家的家徽上那只猫头鹰一模一样。他头顶只剩下稀疏的几根银发,两侧却非常茂盛地向外伸展。他满脸褶皱,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点胡子都不留,把星星点点褐色的斑痕放在外面展示给众人。“最早一次是在盛夏塔,三月,第二次是上个月初在苍山塔。九江塔和后送塔反而平静的很。”
“这很反常啊陛下,”马蒂达将军是整个世政厅唯二的游刃有余者。“这三起袭击全都是有组织计划的,很可能还有非法哨兵参与。而且盛夏塔和茂华塔这两期遭袭的全部是住着即将来我索拉达面试的学生,大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菲利普看回去,马蒂达沉着地继续“苍山塔的那一次是一整个村庄遭到袭击。没记错的话一开始采尼大人说的可是野兽袭击啊,怎么又并到这一起了呢?”
采尼翻了翻手里的卷宗“苍山塔的肖恩伯爵一开始想要隐瞒,是我手下的人发现了事实,我也及时呈报了陛下。”
“那么……”
“陛下。”
欧文 埃辛站在门口,对菲利普躬身行礼。
菲利普看着埃辛家标志性的黑发对他露出梳理整齐的头顶“平身。”
自从德拉贡大帝和亚瑟大帝两次征服后,原本各民族散居的土地上现在混杂着安雅人和夏纳里亚人,平民百姓之间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现在只有南方乡下还有一些穷乡僻壤出刁民的鬼地方还有斑柏人觉得斑柏女人嫁给外族人是一种耻辱,但他们对娶外族女人回家倒是热衷得很。能像埃辛家这样保持纯黑色的直发是挺困难的一件事。
“谢陛下。”
一桌人马对着已经不甚年轻的埃辛公爵露出隐晦的笑容。
欧文 埃辛站在原地,手上拿着沾着他父亲血迹的白丝手帕。
可别让我失望,菲利普想。“埃辛公爵,请讲。”
“承蒙陛下隆恩能为我父亲准备葬礼,但是我父亲生前一直对我说希望回老家去看一眼。既然他生前没能回家,请陛下恩准我将父亲的尸体带回巫兰塔去举行家族葬礼,让他和我母亲葬在一处。”
菲利普暗自松了口气“准。但我朝不能缺少这个财政大臣。毕竟下个月还有国庆典礼,组织庆典和宴会可是需要人的。”
“陛下说的是。”埃辛公爵抬起头来,直视菲利普的眼睛“希望微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被马蒂达打断“陛下,有关典礼和宴会一事,差不多是时候往各塔放出鸽子了。”
“劳伦,你负责这件事。”菲利普朝那个空出来的椅子扬扬下巴,示意埃辛去坐下“给九个洲塔送鸽子,那几个需要重点关照的塔也送。还有酒江的昂瑟,后送的陶德,这都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陶德,叫他把正房嫡子带过来就行,王畿城有的是女人。”
“那昂瑟呢?听说他捡了个马戏团的丫头回家,看来他并不是同性恋,而是恋童。真让人松了口气。”采尼摸着他光洁的脸庞,无不讽刺。“如果他要带着这个丫头来呢?”
“让他务必带来。”菲利普把胳膊架在橡木桌子上,没有磨圆的尖角硌得他生疼。“也给他洗清一下这么多年同性恋的恶名。”
“我倒认为昂瑟不加解释只是他无所谓。”马蒂达微微皱起眉头“毕竟酒江塔那儿风土人情是一定的,作为酒江塔主的昂瑟反而会认为这样的恶名对他有利。”
也就只有酒江塔这种鬼地方会认为同性恋可以跟恋童癖相提并论了。菲利普腹诽。小女孩迟早会长大变成女人,但除非阉了他,男人就是男人。
恶名昭彰的酒江塔坐落在绿宝石河和长河交汇处的入海口,所有通过河口去向菲尼萨和扎克塔港的船只都要经过那里,加上两条河上游的几大分支,昂瑟家族世代坐拥九条河流的供奉。酒江本来叫做九江,是德拉贡大帝征服的时候给改的名字。他在九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海神的塑像砸了个稀碎,又把十余年才能酿出的供奉美酒倒进江水里,迫使他们改变信仰。但是德拉贡大帝死了几百年以后,似乎海神的信仰又随着金皎罗皇室的灭亡而回来了,比如以海岩塔为首的东海十一洲。
而且比起北方的科里游克,酒江塔那附近才是真的民风剽悍,无论男人女人个个都是一把好手。打架斗殴都不算事,死掉个把人都没人愿意搭理。全国境内的非法盐运和奴隶贩卖都由昂瑟一手掌控。整个东海岸的毒药,女巫,非法医生,妓女,刺客,再加上大把大把的小偷和骗子都来自这里。听说东海上所有的海盗船也跟昂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可是每一次他都能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谁都拿他没办法。不仅如此,元贞年间上任老昂瑟还娶了陶德唯一的女儿。这下全国境内两个最声名狼藉的家族算是联了姻,基本上是掌控了内陆和外海的全部地下交易。
但是他们都不构成威胁。菲利普看重他们的价值,却并不担心这些墙头草的去向。这种商业重地在战争年代基本没什么作用,毕竟不是每个濒死的人都有兴致再买上一桶萨尼费的甜酒。
“行了。”菲利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镯子“其他的事都交由各部大臣解决,无法定夺的再呈报我。退朝,埃辛公爵,你留一下。”
马蒂达行了礼,起身离开。“波塞冬”罗纳德 温来尔和有着一半斑柏人血统的“灶王”莱昂 李凑在一起悄声嘀咕着紧随其后,本来有事要报,现在也毫无心情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也跟着无声离开。劳伦和采尼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埃辛公爵,也在最后离开了世政厅。
这群人没有一个可信的。菲利普仍然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尤其是马蒂达,他从一个铁匠的儿子一路爬到索拉达掌权人的位置,除了他妻子的高贵身价,更重要的是他强大的哨兵能力和不服不行手段。
“好了,欧文。”菲利普把他手上一直玩着不放的翡翠手镯咔哒一声搁在桌上。
埃辛公爵已经把那块丝帕收回到口袋里了。
“我们来聊聊下个月的国庆。”

Ziz 栖枝

一 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西叶镇坐落在叶城的西方,跟叶城隔着一片片小巧精致的水田。镇子并不怎么大,跟叶城相比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叶城跟阿芙拉的故乡海岩城相比也当然相形见绌。
这也是阿芙拉坐在窗口眺望远方层层叠叠树叶和山林的原因。她离海洋太远了——远得无法嗅到海水清淡甜美的咸味,无法听到汹涌澎湃的浪花日夜不息地撞击漆黑的礁石的声音。没有海风撩起她如礁石一般漆黑的长发,没有波光涌入她海水蓝色的眼睛。她坐在窗口,攥紧了手中的项链。
海神会保佑我们的。阿芙拉的手被项链上的棱角硌得生疼,矛和锚,一样的尖锐,它们如同扎入海洋的尖刺,为海岩城的居民固定着自己在海里的位置。
阿芙拉从四岁起就住在海岩城,海岩城分塔有十二层楼高,全洲第二高,仅次于洲塔。海岩城和从南至北其他十一座滨海城市一起筑成了一道浪花的高墙。而西叶镇——乃至叶城,不过是从中间那棵大树那儿飘落的一片叶子罢了。一片叶子落在水中,无非就是沉底和碎成粉末两种下场。她在海水中长大,没学会走路之前先学会了游泳。海洋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她从小就这么被教育,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诚恳,总有一天你会获得海洋的力量的。
海岩城的珍妮奶妈是这么跟她说的,也是这么跟她的表兄弟姐妹们这么说的。
“可是我又不是男的。”阿芙拉惆怅地看着手中的项链,对海神低语祷告“我父母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们的船没人继承,他们的航线会被废弃的。海神啊海神,求求您让我有个弟弟吧,或者把我变成男的也行,让我替他们分担点什么吧。”
远方的塔顶闪着嫩绿的光芒,一点一点,像是春天里新发芽的叶子。

“阿芙拉,快睡觉。”
是母亲的声音。阿芙拉从窗台上蹦下来,扑到床上,缩进她的被子里装作她已经睡着了。她母亲是海岩城的城主的姐姐,和阿芙拉的几个表姐表妹一样,是跟阿芙拉完全相反的一个人。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树木般棕色或沙滩般金色的甜美的卷发,温柔可爱的笑容,母鹿一样的眼睛,轻柔的声音。而阿芙拉只有和父亲一样生硬的黑发,和波涛汹涌的眼睛。父亲死后,母亲就带着阿芙拉借住在特雷纱大人和夫人的家里。
在西叶镇这么个穷乡僻壤——母亲为了“尊重”他们一直阻止阿芙拉说出这个词——的小破地方,最好的旅馆就是这个只有四层楼的小门面。楼下甚至还有随意放着的干草车。母亲难得大方地订了两个房间,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自己住一间房间,鉴于她一直和特雷纱家的管家,老福特夫人的孙女安妮挤同一个屋子。那个安妮是个小告状精,阿芙拉的一举一动她都添油加醋地告诉母亲,然后在母亲有意无意的责备中取乐。
阿芙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阿芙拉?”母亲的声音变得轻柔和试探“睡着了?”
阿芙拉没有动,她适当地轻轻皱眉,抿嘴,向床铺凹陷的方向转了转。母亲在她的床边坐下。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母亲并不在意阿芙拉是否睡着“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留给姑娘们的机会并不多。这次来参加索拉达面试的能有一百多个,我感觉真正可以被录取的可能一个也没有。虽然哨兵没有向导那么珍稀,但是咱们家从来都和那些兵匪毫无瓜葛,海神保佑我们。”
阿芙拉不说话。
“嫁给保罗也挺好啊,你想想。你们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整天被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做……你需要做的只是适当的参与罢了。”
“……适当参与我的人生?”阿芙拉闭着眼睛开口“把父亲的船拱手让人?”
“弗拉姆会接手你父亲的船。”
“那是我的船。”
“可你是个女人!你是不能上船的,不吉利,知道吗?”母亲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要不是你父亲不听我的劝,非要带那个女人上船他也不会只剩下一条项链回来!”
可那是我的船。阿芙拉捏紧了手中父亲的项链。
我的船。
阿芙拉第一次蹦出脏字儿。
去你妈的不吉利。

母亲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她以前从来绝口不提这个父亲拼死也要带上船的女人,但家里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言密语到处都是。珍妮奶妈说那是个女巫。“她穿着脏乱破旧的长袍,像个疯子一样蓬乱的黑发,永远戴着巨大的兜帽遮住她邪恶的鹰钩鼻和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睛,偶尔从长袍中伸出来的手指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开裂。她用巫术蒙蔽了波伦大人的眼睛,招来迷雾和风暴,让他的船撞上暗礁。”珍妮奶妈看向阿芙拉的表情与看其他小姐不同,仿佛是在透过水晶球看着一只奇形怪状的海星。她和其他佣人也称呼阿芙拉为“波伦小姐”,但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堂而皇之地出现的私生子。
阿芙拉可不信,什么巫术,迷雾,风暴,全是编出来的。她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偷偷下过海。大海是公平的,她才不管你是男是女。相比之下淹死在海里的人总归是带把的多,自己没有能耐淹死了非要怪罪子虚乌有的原因。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哎。听着母亲回到自己房间睡下,阿芙拉惆怅地坐起来,望着月光洒在自己的窗台上。天空是深邃的蓝色,一个星星也看不见,只有夜虫在低鸣。在这样远离大海的地方,她就算是成功了又能怎样呢?一只乌贼又能有多大能耐呢?她关于父亲的那仅有的一点点记忆也是恍惚的,愉快的男人把满身沙子污泥的她抱在怀里,捏捏她脏兮兮的小脸蛋,跟她一起傻笑,叫她“吐墨汁的小东西”,但她已经记不清父亲的声音了。
她盯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道烟,那样一片白色的,雾一样的东西。但是它并不消散,反而有规律地浮动,前行。那片雾的上方,居然隐隐约约露出了星星的痕迹。阿芙拉不解地盯着它,观察了许久——
那是一条鲸鱼。
阿芙拉目瞪口呆地从床上弹起来,爬上窗台一把拉开窗户认真看了十几秒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飞在空中?半透明?鲸鱼?这个形状大概不是蓝鲸就是座头鲸,目测体长至少有十尺,这也太……
“不可思议?”
“啊啊啊啊啊!!!”
阿芙拉被耳边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掉下窗户。声音的主人拉了她一把,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陪笑“不好意思,吓到你啦?”
“没……没有。”阿芙拉惊魂未定“我我我没事。”
凭空出现的是个跟阿芙拉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海蓝色的碎花长裙直到光洁的脚踝,外面罩了一层薄纱的外搭,显得她整个人就像海面上的倒影一般恍惚不定。她深色的卷发像长长的海藻一样披在后背上,有几绺搭在她耳边,绕在她胸口戴着的水晶灵摆上。“我叫莉薇,是来西叶镇面试的。抱歉刚刚吓了你一跳……”
“阿芙拉?”母亲过来敲门“怎么了?”
“一只好大的甲虫,已经飞走了,没事。”阿芙拉面不改色“我睡了,妈妈晚安。”
“还打扰了你妈妈,真对不起。我很少能碰到可以看见我的戴安娜的人,忍不住就上来搭话……”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戴安娜是那只鲸鱼?天哪!她怎么飞起来的?为什么是半透明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话说回来你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唔…”
莉薇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阿芙拉的嘴唇,成功让她闭上了嘴“一个一个问题来,好吗?”
阿芙拉乖乖点头。
那根带着五月玫瑰甜蜜香味的手指从她鼻子底下收了回去,与其他几根手指一同摆出一个塔形。“第一,戴安娜是我的伴灵没错,不过所有的人都说他们看不见她。可怜的好姑娘,她唱歌也只有我能听得到。第二,她没有实体,在空中和在水里是一样的,她那不叫飞,她是在游泳。”
远处的戴安娜欢快地翻了个个儿。
“第三,”莉薇压低了声音“我一早就知道,我是个向导。”
“你是个向导?!”阿芙拉小小声惊叫“天哪!那你明天一定会被索拉达录取的呀!快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我也想被录取!你知道吗,我要是这次再不行的话我就要被他们嫁给一个没有脑子的傻大个儿了……关键是他已经十六岁了!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啊!你能相信吗?……算了看样子你也不明白。你是哪里来的呀,你这面孔看着……像北方人?”
“不是很懂你们有钱人。”莉薇耸耸肩“对的,我是科里游克人,跟着我爸的马戏团到处走。”
“你是冰尘塔那边的人……”冰尘塔,东部沿海十一座塔最北的一个,是艾菲尔德伯爵的领地。终年天寒地冻,却有各种奇珍异兽和大量野生动物。克里希不冻港附近的原住民族自称科里游克,意为“冰的族人”。阿芙拉听说过这个地方,却从未想过会与科里游克人遇上过。教书先生当时凝重地警告所有上课的小姐们,科里游克民风彪悍,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弄个池子表演,海豚跳舞啊白鲸钻火圈啊企鹅算数啊什么的,那都是我们的伴灵。薇拉她们会演杂技,莉莉安还会唱歌,然后薇拉的海鸥和那些参与不进来的一般在外面当活体广告牌,我在里面表演长时间潜水或者在他们那个剧里扮演美人鱼,因为就算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其他人都没办法像我一样在水下呆上七分钟。我偶尔也给演杂技的人替班,如果她们病了什么的。不过戴安娜就在天空中飞,却没有人看见她,她每次都好伤心好孤单的。”
阿芙拉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生活,她除了呆呆地听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表达她的吃惊。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永夏塔再往西走是大片的荒漠,那里的人接触的最大水域是一只脸盆。典漓塔那附近有些地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是雪,有些地方的人……呃,上来就问莉莉安她和她的虎鲸多少钱一晚。”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就算了。”莉薇讪笑“你呢,有钱人?”
“我并不……”阿芙拉尴尬地摸摸鼻子“我是海岩城特雷纱家的外戚,只是借住在那儿罢了。我妈就因为带着我而嫁不出去,我又不想早早嫁人,就来这儿试试。我……我忘记我爸爸什么样子了,但是他最后一次出海之前留给我这个。”
阿芙拉把胸口的项链举起来给莉薇看。
“哇!”莉薇小心翼翼的摸摸锚端的尖尖角“所以说你们家就是那个波伦家啊,你们家其他人的伴灵都和你一样吗?”
“什么?!我还没有伴灵的!”阿芙拉震惊“我要是有伴灵了怎么会担心明天能不能过呢!而且我母亲并没有觉醒过,我也忘记了我父亲有没有……”
“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乌贼……!”莉薇也很震惊“你们家的家徽是不是乌贼?你们家跟乌贼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啊?呃……倒是我爸爸生前给我起的昵称就是小乌贼,因为我总是,呃,你懂,小孩子嘛,弄得到处脏兮兮的像乌贼喷墨汁。”阿芙拉很奇怪“乌贼怎么了吗?”
莉薇镇定下来,摇摇头“戴安娜在屋顶上看到一只怎么也得有骆驼大的黑色金色的乌贼,也在游泳。她想打个招呼,那个乌贼钻进这个屋子就不见了。”
“……你确定是这个屋子?!”阿芙拉有点怕“她会不会看错了啊。”
“唔,有可能吧。”莉薇赶紧安慰阿芙拉“想不想近距离看看戴安娜啊?她已经长到至少有十五尺啦!”
阿芙拉也很配合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呀!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呢。”
莉薇朝她挤挤眼睛“这么个小窗口你可看不到戴安娜的喔!跟我来!”

阿芙拉被她扯着手,七拐八拐地绕过所有人声,离开灯光和火光,又经过一个漫长而黑暗的简陋梯子,等她最后终于把脑袋探出来的时候,阿芙拉发现自己出现在楼顶上,沐浴在温暖的夜风中。而现在正有一只至少有十五尺长的鲸鱼在他们面前游过。
阿芙拉在看清它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并不是完全的鲸鱼。戴安娜有着蓝鲸的剃刀状外形,座头鲸的长长胸鳍,浑身上下长满了亮晶晶的鳞片。它的腹部是灰白色,后背是深沉的蓝,带着些银色的斑点。
“看,戴安娜。”莉薇梦呓一般喃喃,向缓缓飞来的幻影伸出手。
可这不可能是鲸鱼,阿芙拉想,鲸鱼没有鳞片,也没有这么……灵巧。
莉薇跟戴安娜亲昵了一会儿,转身拉着阿芙拉在天台上坐下。月光很亮,两个姑娘的长发交相溶解在空气中。
“真羡慕你。”阿芙拉轻声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考虑,可以满世界的走。”
“才不呢……”莉薇捏捏阿芙拉短短软软的手指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自己吃不上饭还要给别人发工资的日子,你也不会喜欢的。老爹说,我如果能进索拉达,立马就少了一个人的饭钱,团里就能余富出点钱给他们买酒了。”
“可是我连个老爹都没有。”
“我没有老妈,咱们扯平了。”莉薇无所谓的耸肩“你再怎么避免提起,没有就是没有。逃避现实又不能把死掉的人弄回来,我只好自己洗衣服收拾碗,自己准备演出服。”
阿芙拉不说话,她盯着楼底下晃晃悠悠的几个像是火把一样的光源发呆。
“你老爸留给你一个家徽,我老妈只能留给我一个不值钱的水晶灵摆。我老妈他们家是祖传的科里游克女巫,本职算命。说不定我也能会一点呢,预言啊算命啊,什么都好,能让我别饿死。”
“我老爹本来也想把这个灵摆卖了买酒喝,我就拿着他的烟壶潜到水底,他怕我真的淹死没人演美人鱼我们又要亏本,只好答应我不卖掉这个灵摆。”
“这么多年他什么都卖过,卖我出去给那些有钱人跳水下舞,卖我的头发说是美人鱼的头发,卖那些奇奇怪怪的热带鱼给人养着看。”
“我好可怜那些鱼哦,一辈子就只能待在小小的鱼缸里,外面就是人类的一张大脸,或者什么都没有。不能自己找东西吃,只能等着喂食或者就这么饿着。有钱人真讨厌。”
“你怎么不说话?”
阿芙拉一把抓住莉薇的手把她从天台边缘拖回来。
“我感觉那些火把来者不善,咱们先下楼回房。”
莉薇愣了几秒,拖着阿芙拉不放,忽然脸色惨白“我听见了。”
阿芙拉也听见了有人往天台上爬的声音。
“他们从底楼开始挨个房间……把来面试的孩子一个一个拖出来……我听见尖叫声了……有人在哭……”莉薇梦游似的任阿芙拉把她推到角落雕像后面小小的空间里藏好。
“从现在开始闭嘴不要说话!”
我没有说话。
莉薇的声音在阿芙拉脑袋里响起。
记得吗?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向导。
那是个常见的智慧老婆婆雕像,她的长袍和屋顶的角落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勉强够莉薇和阿芙拉两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塞进去。这样一来阿芙拉几乎有大半个身子是悬空的,稍微动一动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屋顶上咋还有啥啊非要我们上来看……”天台铁门的吱呀声和抱怨声一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在天台上转了一圈,停在了姑娘们片刻前坐着的地方,那里视角最好。
“真没办法说啊,菲利普大帝,为什么要针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呢,还牵扯了这么多其他无辜的孩子。”一个刺耳的公鸭嗓说道。
“反正都是怪物,死一死最好。”另一个带着浓重沙里拉口音的声音冷笑“这批小怪物崽子一个也剩不下的。”
阿芙拉的手已经有点累了,她尽可能轻地碰触莉薇,指示她蜷缩成一小团,双手缩在胸前,面朝智慧老婆婆的长袍,尽量减少空间。
“要我看啊,也没那么多。不过那个乌贼崽子的悬赏还挺高。”公鸭嗓酸溜溜地说“团长肯定要邀功的,又没咱们的份。”
“可是这个小东西还是没出现,是不是已经有人给她通风先走了啊?”
“不可能啊,咱们的波伦夫人都在她旁边那个屋里死着呢,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崽子能跑到哪儿去?”
他们……他们说的是母亲?母亲死了?!
阿芙拉感觉到眼前一阵发黑,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她几乎抓不住雕像的边角。那两个人用着毫不在意的语气谈论她母亲是如何尖叫着被拖出房间,扒光衣服搜遍了身上每一个能藏任何东西的地方。又怕她把什么东西吞下去,在她仍然活着的情况下给她开膛破肚,当着她的面破开她身上所有中空的零件。
莉薇早就被吓傻了。就算她有那么点向导的感觉,无论如何也终归只是个小孩。直接灌进她脑子里的尖叫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多人濒死的体验显然让她大幅度感官过载。莉薇泪流不止,头昏脑胀。阿芙拉显然也被吓到了,呼吸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促。
那两个人也有所察觉。
“那边是不是有人?”公鸭嗓小声问。
“……那是雕像!”沙里拉人也有点不确定“你以为是圣光经?雕像还能说话?少做梦了。”
“你少吓人,”
两个人这么说着,离雕像越来越近。
“我就当下面是海水好了。”
阿芙拉看了看毫无退路的周围,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莉薇,叹了口气,抬脚用力蹬了一下雕像。与其让她回去嫁人,不如就他妈死在这儿得了。

她一瞬间暴露在两个人的目光中。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处于永无停止的下落中。

“我操那就是那个乌贼崽子!肯定是她!”
“怎么蹦下去了!妈的我的悬赏!”
两个人一左一右冲到雕像旁边,各自骂了一长串黑话,急匆匆地跑下楼。

莉薇面朝雕像,双手缩在胸前。她长长的黑发像海藻一样铺在她的身上,刚刚还被那两个人踩了几脚。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月亮也消失无踪。她处于漆黑深渊上唯一一小块落脚点,无路可退。她被吓到做不出任何反应,戴安娜也不知所踪。她可以听到老爹的血液汩汩流出打湿他头发的声音,他临终的咳喘被淹没在无数人的声音之下。整栋楼的生命逐渐死去,人们脑中的尖叫和哭泣填满了她的耳朵,濒死的诅咒和临终怨怼缠绕着她,像蟒蛇逐渐缠紧猎物。

“呼吸。”
她脑子里响起别人的声音。
“呼吸!”
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送到他怀里。那个男人解开了他的斗篷,把浑身冰冷颤抖的莉薇搂进怀里。他的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昂贵而柔软的丝绸蹭上了莉薇脏兮兮的肢体,那人却似乎毫不在意一样。
“不要担心,”男人这么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听说他们明天早上才会下手,所以来晚了,对不起……”
莉薇无意识的听着他的声音。
“你大概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但是如果你没有呼救的话我可能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他身上隐约传来丁香花的气味,若有若无,还夹杂着焚烧木头一般的热度。
“你知道你自己是个向导吗?触角范围可以达到这么远,你的天赋很可观啊。”
莉薇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一双泛着荧光的绿眼睛自下而上注视着她。
“你还有亲人留下吗?你知道你家住在哪吗?”
她被一双带着茧子的手蒙上眼睛,消无声息地绕过横尸遍地的大堂。
“我是酒江塔的昂瑟伯爵,你可以直接叫我以赛亚。”
以赛亚是圣光的那个先知……吗?
“我们到前面那个树林里就安全了。……诶!”
“……她昏倒了,先把她带回去吧,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安全。”
“这会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老爷?”
“带回去。”
而莉薇满脸的泪痕早已干涸。

“老爷,恕我直言。这个节口突然收养一个女性非法向导可不是什么收养一只猫那么简单的事情。”
年近花甲的老管家不赞同的看着以赛亚给莉薇盖好被子。
“虽然您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是这样一来局势会对您更加不利。您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不应该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拖下水。”
“如你所言,这是一个女性非法向导。”以赛亚面色沉重“无论是哪一部分都对她不利。客观上她已经成为向导了,索拉达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进了索拉达她就完蛋了,可是留她在外面她也只会一点点沦落到……那种地步。她最好的结局是找个还过得去的人嫁了,可是你看看这裙子的布料和这不知从哪儿蹭来的廉价烟酒气味,她的家境不会好到哪去,也不会有机会认识这种人。”
“可她属于她的家人,老爷。”
“她现在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以赛亚喃喃道“她如果选择家人,我会送她安全离开。她如果……”
“我,咳咳……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莉薇闭着眼睛,平静地说道。她的嗓子还哑着,说话不比徒步翻越一座高山容易。
“你醒了?”以赛亚坐到她的床边把她抱起来坐好,给她喂水,并且试图转移话题“你才睡了不到一上午,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莉薇仍然闭着眼睛“我听见我父亲死去的声音了。”
“你才刚醒过来,别这么急着……”
“你也是个非法向导,伴灵是黑豹,信息素大概是紫丁香。客观来讲,我并没有别的选择。流落街头和被送去站街之间,我选你。”莉薇梦呓一般用半梦半醒的小小声说道“更何况……我猜你会直接训练我,作为一个向导。”

以赛亚太过震惊以至于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莉薇。”她决定隐藏她跟母亲姓沫海Mer的事。
“今天开始,你姓昂瑟。”
“莉薇 昂瑟,我记住了。”
“你还要记住,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莉薇 昂瑟睁开了眼睛。
她冰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科里游克终年不化的坚冰。